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蒲草韧如丝

作者: 来源: 时间:2019-10-13

蒲草是我的邻居。有几场雨将强弩之末的春和平稳到来的夏隔开。塘里,水凼里叶子狭长的蒲草正在生长。
  
  叶子让出道来,一支支烛似的棒子直挺挺地向上。一片水域被它们挤满了,小路被这些绿叶植物夹得瘦瘦的,不往里走,几乎看不到。
  
  可乡间并不这么叫,唤作水蜡烛,入耳便记住,应该是取它的形,细长的草叶间胖嘟嘟毛茸茸的一根,棒状,蜡烛状,民间的取名总是这么贴切形象。
  
  端午前后,蚊虫多起来。昏昏的暮色中,成群聚拢过来,吸附在腿上,捋一把,血吸得饱饱的蚊子被揉碎在掌心,皮肤表面有淡淡的血腥气。忍不了那些扰人的痒,指甲划破那些隆起的包,空火柴盒上的磷片贴上去,止住了血。
  
  折几根蒲棒,火开始帮它们完成驱蚊虫的使命。被火苗舔舐后,袅袅散出蚊香一样的气息,又不失水草的青涩味,虫蝇绕飞。微微腾起的灰烟消散在一阵热浪里。乡间没有童谣的夜晚,就是在它们的气息中度过的。在这个万物竞长的自然,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制约,作为经验被代代相传着。
  
  如果拿起一根,随手拍打或触及别的事物,腾起一团黄色的粉雾,呛得人直捂鼻子。因为这是初夏,蒲棒还没有完全成熟,所以不免有些轻浮。可它的轻浮也有用处的,到成熟为黄褐色,轻盈而飘逸的絮,还能充作枕心,松而软的一大包。
  
  乡间还能把这普通的草木用到恰到好处。蒲席、蒲包、蒲团,用的是它的叶,极为柔韧,像处于爱情中的女子的心,爆发出的情感的韧性让人难以想象。被郑重地写入诗词,从诗经到《孔雀东南飞》,也没有离开民间,成为感情的寄托,它的韧和柔,足以承受重而沉的情。诗经中的《扬之水》,在文字的表象后面,是一双爱意深沉,顾念家人的男子的忧伤眼睛。用“扬之水”来隐喻一个男人存世姿态中的一种,悠扬、激荡,又有似水柔情。
  
  连接着自然和人最质朴的内心的,就是这乡间的蒲草,指着蒲草发誓自己的心意,总比指着有阴晴圆缺的月亮好,所以这样朴实的誓言才能打动人心,我们在读诗时会有扼腕的疼痛。在《孔雀东南飞》里,刘兰芝以蒲草自喻“君当作磐石,妾当作蒲苇,蒲苇韧如丝,磐石无转移”,这是我喜欢的比喻,用一束富有生命气息的草,寄寓美好生活的追求,对爱情的坚贞不渝。说出这样话的女子,和她没有善终的爱情,值得怀念,也值得敬佩。
  
  于是,记忆里多了一幅场景:初夏的河滩,草叶疯长,浩浩荡荡的一片绿野。水蜡烛,或曰蒲棒,或曰蒲草,昂然向上,叶狭长,中间,一根根粗细均匀的棒子,黄褐色,尺长,有细密紧簇的绒毛,硬硬地竖着,朝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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